（来源:《中国教师报》作者:本报记者 解成君  2007 12 19）

肖川教授是一位酷爱写教育随笔的教育专家，对于看惯了艰涩教育理论的一线教师，他的文章如春风拂面而来，清新而自然，令人爱不释手；身为北师大教育学院的教授，他不愿意裹足于象牙塔内皓首穷经，因此常常深入教学一线，和老师们一起探讨、完善他的教育理念。然而在如此繁忙的教学与讲学间，肖川老师却从未停止过阅读、思考与写作，他的一篇篇短文针砭教育的时弊，他的三本教育随笔相继出版，他是如何在忙碌的工作中阅读、写作的呢？

■要学着把自己想到的东西，随手记录下来
　　中国教师报：谈起阅读与写作，老师们总是抱怨工作太忙，琐事太多，没有时间读书，常常穿梭于学院与教学一线的您，是怎么写出这么多文章的？
　　肖川：我一年大小文章要写五六十篇，这已是一种习惯。工作繁忙，时间少，则更要善于点点滴滴的积累。包括在阅读的时候，真正做到“不动笔墨不看书”，要学着把自己想到的东西，随手记录下来。打开我的电脑里面至少有50篇文章没有写完，这就意味着，我在阅读和日常的教学思考中，有这么多的关注点，当你带着问题去阅读和思考的时候，你的收获会更大。
　　中国教师报：在您看来写作和阅读是密不可分的吗？写作对于教师成长有什么重要的作用？
　　肖川：没错。写作和阅读是教师成长的重要途径，而且两者之间是相得益彰的、相互促进的。
　　写文章的人，特别是能写好文章的人，对作品的鉴赏力就会比较高。因为写作可以使我们的阅读质量得以提高，如果你有写作的习惯，你在阅读中就会更用心地更有目的地去研读。你会去揣摩人家是怎么布局谋篇的，怎么取材选材的，怎么起承转合的。比如当我写人物的时候，我就去看艾青写的齐白石，汪曾祺写的金岳霖先生，还有鲁迅刻画人物的一些文章。
　　而阅读多了，写作也自然就会好，因为一篇文章里不外乎四个元素：主题、素材、技巧和语言。素材从哪里来呢？不外乎生活的积累和学识的积累，而学识的积累主要靠阅读，没有广泛阅读的生活积累，可能是肤浅的。古人说：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。如果一个人没有广泛阅读，行万里路，不过是个脚夫；读万卷书，才能具有一双发现的眼睛。
　　此外，我特别强调阅读和写作，对于我们教师成长的意义，或者说对于我们个人生活的意义。首先，写作可以更好地改造你的口头语言，使你的口头表达比较完整、规范、精当、雅致；其次，写作也能使你的头脑变得井井有条；再次，使你对问题的认识更准确、更丰富、更深入；写作还能使你有一种非常好的人生态度，把一切都当成一种体验，用体验的心态去面对生活；最后，写作还能带给你成就感，这也是我们人生中非常需要的一种体验。
　  ■表达的清晰源于思想的清晰
    中国教师报：您的教育随笔深受一线教师的喜爱，原因何在？您认为，如何才能写出好文章？
　　肖川：有人是为了写而写，当写作充满了功利色彩的时候，写作就被扭曲了，它的价值就被扭曲了。真正好的表达其实是深入浅出的，表达的清晰源于思想的清晰，很多的书非常生硬，非常晦涩，正说明这个作者对这个问题的“思”是不澄明的。当你的“思”达到澄明的境界，你的表述自然也就明白晓畅了。其实真理是朴素的，我并没有刻意追求一种表达风格，只是因为我对问题的理解和思考是比较透彻的，咀嚼得比较细致，而不是囫囵吞枣。如果自己还没有想明白就下笔为文，其结果就是自己都不知所云。当你对一个问题想得特别明白的时候，你的表达也就特别清晰。其实所谓的文笔好，主要是由于你对问题的理解比较新颖或者说独到。新颖或独到的东西表达出来，是比较容易打动人心的。这就是海德格尔讲的“所有的思都是诗”。真正深刻的、新颖的思想，独到的、真切的思想，表达出来都是有诗意的。所谓诗意就是美感，就是能够拨动人们心底那根琴弦的文字背后的那种冲撞力。
    ■写作是一种表达的需要，好文章最重要的品质是真诚
　　中国教师报：您认为中小学教师的写作应该写些什么？好文章的标准是什么？
　　肖川：课例式的，可以写一写，包括课堂实录。比如同一门课，我是怎么设计教学过程的，怎么切入主题，怎么提出问题，我是怎样与学生互动的，学生对问题可能会有怎样的理解。这是同行之间互相分享的一个途径，纸质媒体可以超越时空的局限，进行交流，这是有价值的。另外，随笔式的，写写对教育现象的反思，对教育理念的体悟，也是有价值的。
　　其实关键不在于他写的是什么，而在于他写得怎么样。写作是一种表达的需要，好文章最重要的品质是真诚。而不是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，只有真实的东西才能打动别人。因此，文章要有真情实感，而不只是空洞的堆砌。第二要深刻，发人所未发，匠心独运，对问题的剖析和认识要比别人更细致，更深入，这才能给人一种曲径通幽、别有洞天的感觉。
　　
    ■大胆作文，谨慎出书
　　中国教师报：近年来，出版社为教师搭建了一个平台，越来越多的中小学教师出版了自己的文集，您对教师出书这件事，如何看？
　　肖川：出版的平民化，是社会进步的一种表现，著书立说已经不再是少数学术精英的专利了，大家都有了著书立说的机会，这是社会进步带来的朝向出版自由的好气象。对于出书的老师来说，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他自身的一种激励，写作本身也是其个人积累的一个重要方式。某个素材你在写作中运用过以后，对它将会有一个更好的掌握。这一点是非常值得肯定的。另外，出版社出书是追求利润的，所以说教师出书应该是有一定市场的，这是背后反映出社会的需要。我个人认为，要大胆作文，谨慎出书。特别是有了一些名气的所谓的名师，一定要惜名。当前有些人的集子自我克隆的现象特别严重，同样的东西，在不同的集子里面去说，浪费了社会资源，影响了个人形象。所以名师不仅要在教学技艺方面示范于人，也应该在立身行事上起到示范作用。
　　中国教师报：您认为中小学教师在写作上还有哪些不足？
　　肖川：中小学教师在写作上的不足，包括一些名师，我认为主要是理论素养不够，对于很多问题的理解是肤浅的。比如说，自主学习，很多老师写文章都把这个自主学习等同于学生自学，学生独自学习。其实，自主学习是指学生学习的内在品质——自我导向，自我激励，自我监控。何谓“自我监控”？比如这道题为什么做错了，错在哪里？他能够自纠自查，就是自我监控。学生能够“自我导向，自我激励，自我监控”的学习叫自主学习。但是很多老师都是让学生自己学习，提些问题，然后讨论，认为这就是自主探究了。
　　再就是表现自我日常碎屑生活的文字太多。也就是自恋型的文字太多了，不能超越自我对问题进行审视，个人眼界太局限了。摆脱狭隘的自我，成为一个大写的人，观察问题的时候能够站在更高的视点上，能够超越自我狭隘的情绪情感，用广阔的视角看待世界，从自我走向人类。既要有个人风格，又不能沉溺在小我的情绪情感中，这当然是一个比较高的要求了。
　　中国教师报：如何才能弥补这些不足呢？
　　肖川：人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，因此，要想跳出狭隘的自我，这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，也是一种知识的积累的过程，我觉得老师们最缺乏的，也是最应该注意的是要注重思想方法论的学习。所谓思想方法论，就是我们怎么看世界，怎么认识世界，这是一种哲学修养，老师们可以多阅读一些有关书籍，比如《逻辑哲学导论》、《中国哲学简史》（冯友兰）、《基础教育课程改革关键词》等。
　　思想方法论这是我们中国人比较缺少的东西，它能告诉我们怎样思考是有效的，怎样思考是比较合理的。在这方面，我们从小受到的训练就不够。因此，很多老师的论点缺乏逻辑，一些东西听起来头头是道，仔细琢磨一下却是禁不起推敲的。
　另外，博客也是一个很好的分享交流的平台，可以听听别人的意见，有助于你完善自己的文章，完善你的思考，对于老师来讲，这也是一个重要的积累过程。在报纸杂志上发表对很多老师来说是很不容易的事情，在博客上也是一种发表，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，有人看就能够取到交流与分享的作用，就会有成就感。
    ■好书是能触动我们心灵的
　　中国教师报：前面您谈到“读万卷书，才能具有一双发现的眼睛”，但书海茫茫，教师该读些什么书，哪些书才是好书？
　　肖川：不同的人因为素养不一样，趣味不一样，对于好书的标准也是有差异的。我认为，一本好书是能够触动我们心灵的，能够带给我们理智的挑战的，能够满足我们的好奇心，给我们心灵以滋养的，带给我们感动的书，也就是说能够打动我们心灵的书。只有深刻的东西才能打动心灵，而深刻的意思，就意味着不是平庸的，而是富有个性的、独特的东西。简单地说，就是通过阅读能够带给你收获的书。   

■精读比泛读更重要
    中国教师报：您认为当前教师读书应该读些什么？该怎样读？
　　肖川：在读什么和怎么读的问题上，我认为后者更为重要。只要是有价值的书籍，都是能给人以思想和启迪的。但是在现在中小学教师的知识背景下，依我个人的经验是，不一定要读得很多，但一定要读得很透，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应该反复读。因为在知识积累的特定阶段，精读比泛读更重要！精读可以在你的头脑中形成一个认知框架，你再去泛读才会有针对性，才有吸收的能力。否则，你会觉得这个说的也对，那个说的也对，而你自己没有鉴赏力，也就没有吐纳吸收的能力。
　　至于读些什么？我认为，精读的内容可以是与他所教的课程相关的书籍，教育理论、思想方法论的著作，还有一些国外翻译过来的书也很不错，比如，《教学的勇气》。
　  ■我们过去的教育没有很好地培养人的阅读需要和习惯
    中国教师报：您认为现在教师阅读的现状如何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？
　  肖川：教师的阅读现状普遍地来说，并不是很理想。我们过去的教育没有很好地培养人的阅读需要和习惯，很多人不读书，这事太普遍了，很多人根本没有阅读的需要和良好的阅读习惯；其次，能够适合他们阅读，吸引他们阅读的书的确是不多；第三个原因在于老师的日常工作太忙碌，闲暇太少，劳动强度太大，平日无谓的检查评比太多，官样文章太多；再次，很多农村教师的收入不高，十几、二十几块钱对很多老师来说，还是很在意的，不能因为喜欢那本书就可以买来读，他们还是要掂量一下的。我想就是这四个原因使得教师的阅读状况不理想。但是没有良好的阅读需要和习惯是最主要的。
　　中国教师报：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？
　　肖川：这个问题，应该在校本培训中去解决，每学年至少鼓励老师们共同读一本书，我强调是共同读一本书，这书可以由学校来团购，为什么强调共同读一本书呢？就是给老师提供一个同伴互助的平台，一个对话交流的平台。共同读一本书，他们就有了一个思想交集的空间。大家一起读，一起交流，就会使得他用心地读那个文章，这样他才能够发表意见，这种交流、脑力激荡才会使得他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深刻。所以我觉得充分的分享是非常重要的。学校可以制定一些奖励措施，打造一个学习化的团队，营造一个读书的氛围。比如，每周有一个固定的学习时间，由一个老师朗诵，也由老师来作主题发言，然后共同讨论，也可以要求老师写读书笔记。
    目前，大多数教师的文化底蕴不够，整体的文化素养有待提高。所谓文化底蕴就是对人类的精神成就分享的广度和深度，就是学术的积累不够，懂得不够多，思考得不够细致，缺乏精细的思考习惯。
　　这些内容应该在教师培训中有所体现，比如说开设培训教师怎样思考的专题课程等。但是我们现在的教师培训还是比较粗放的，不够细致，不够精致。教师的文化底蕴，更多的还是要靠教师自主的研读研修来提高，要靠长期的积累，几天的培训是无法解决的。养成思考的习惯特别重要，教师身上存在的问题也反映了我们过去教育存在的问题。